鄒明輝教授:血管內皮功能與冠心病微血管功能障礙

丁香園:鄒教授,您好!據我們了解,您長期從事有關血管內皮功能的研究,但大多是有關內皮功能與慢性疾病的關系,如冠心病、糖尿病、腹主動脈瘤等。那么,請問您認為血管內皮功能與急性疾病如急性心肌梗死有什么聯系呢?
鄒明輝教授:這個已經研究了很多年了。比如我們把血管結扎以后,血管內皮功能在五分鐘之內很快就會損傷,整個血管依賴性舒張作用就會喪失。這是非常早期的變化,甚至有人認為這是一種血管缺血之前的先兆癥狀。所以很多人想把它作為判斷心血管事件的一種臨床檢測方法,即biomarker,或者說生物學標志物。
丁香園:您的實驗是用離體血管完成的嗎?
鄒明輝教授:我們做過在體的血管,比如我們可以做腹主動脈的分支-腸系膜動脈,測量它內皮依賴性的舒張功能,以及腦血管的舒張功能。在心臟血管,我們在兔子、牛、豬身上都進行過研究的,但是小鼠血管很細,實際上冠狀動脈和腸系膜動脈的粗細相近,我們做過這一類的實驗。
丁香園:您了解目前臨床上檢測血管內皮功能的方法嗎?無論輔助檢查還是化驗檢查。
鄒明輝教授:現在臨床方面國內做的比較少,因為這些檢查需要一些特殊的器械,且在不同的檢測方法間差異性較大,所以在臨床上針對患者的普遍檢測方法還沒有完全推廣。但是美國很多實驗室和比較大的醫院已經做這方面的檢查了。
丁香園:也就是說,在臨床上已經有所應用了,對么?
鄒明輝教授:臨床上不是作為診斷標準,而是作為研究方法,已經做了很多工作。甚至已經有人可以把血管內皮細胞像做介入手術一樣用一個“掛鉤”取出,并且進行培養,從而研究它在不同疾病尤其是肥胖病人和正常人內皮細胞相比有哪些表型的變異。已經有大量關于臨床病人的研究工作。
丁香園:這些研究能否指導臨床達到疾病預防控制的目的?
鄒明輝教授:正如剛才講座上我們聽到有一位教授做內皮細胞和易損斑塊的相關工作。他實際上已經把最近的血管內皮功能和易損斑塊的功能做了全面的概括,他做了很多與疾病之間關系的研究。
我認為血管內皮細胞是斑塊易損性中十分重要的指標。因為在斑塊穩定性方面很多人做膠原的cap大小與斑塊穩定性關系的研究,實際上血管內皮細胞可能是引起易損斑塊的turn-point,因為它非常敏感,影響血管內皮細胞可能是原發的最初的現象。而如何通過血管內皮細胞誘導斑塊易損的機制,可能是將來很值得重視的研究方向。
丁香園:我們知道,在美國,有關臨床患者的研究不是十分方便。那么,您認為怎樣最好的把基礎研究和臨床研究相結合?在您的工作中是怎樣做到的?
鄒明輝教授:我們的實驗室在美國是非常大的一個實驗室,我們實驗室現在有八項NIH的重大項目。在美國我是唯一有八項NIH基金的,在項目數量上屬于最多的。
我們實驗室之所以能夠成功獲得NIH的資助,主要是因為我們把機制的研究和疾病動物模型的研究進行了很好的轉化,能夠將機制做到模型上,也能反過來將模型做到機制上,并且現在正在盡可能與有關患者的研究相結合。正如你提到的,在美國做病人的研究非常困難,所以我們一直在和國內的張運院士、劉德培院士、武漢同濟醫院的汪道文教授以及西安交通大學的袁祖貽教授等臨床實驗室合作。實際上我們已經做了大量的工作,但是現在還有一個很大的瓶頸,就是無法在人體身上做干預,因為涉及到很多倫理問題和風險評價的問題。
我認為,要把實驗室的工作轉化到臨床將是一個相對長遠的過程。但是,由于我國的病人和資源都很豐富,我們的臨床研究在不斷進步,并且我國的基礎研究也逐漸和國際接軌,而做研究最終目的是能夠應對一種疾病找到新的處理方法,所以我們應利用國內現有的優勢,應該可以有很大提升空間。
丁香園:所以很多人提問的時候喜歡以臨床作為出發點。
鄒明輝教授:在美國的研究主要是為了解決疾病問題,所以在美國申請項目的時候總會被問到你的研究項目有什么意義、可以解決什么臨床疾病或者可以解釋什么生理現象。因此出發點是很重要的,不能為了做研究而做研究。
丁香園:您能否介紹一下現在美國的科研現狀。對于國內的碩士生和博士生,在國內做研究和國外有什么區別,有沒有必要出國學習。
鄒明輝教授:你提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現在國內經濟發達了,臨床醫生做研究,各方面的待遇也很好。在我們那個年代最好的學生都出國了,而現在最好的學生都選擇留下來,因此國內的就業市場越來越緊張。
我認為,國內的學生如果想要有很成功的職業生涯,還是需要經過嚴格的培訓,無論是臨床研究或是基礎研究。尤其是臨床研究,在平時研究設計、研究方法、對照組的設定等方面,包括最開始的統計學、倫理學的研究,我國和國外還有很大差距,包括歐洲和美國。
在基礎研究方面我們一直在進步,但是由于歷史等原因,國內目前的基礎研究還是和國外有很大的差距,無論是在論文寫作、科研構思或批判性思維方面,國內的學生還是普遍缺乏的。另外一方面,我希望國外的教授回來以后,不要把幾十年前做的工作再講一遍,而是應該將最新的理念、最前沿的知識帶回來,和國內同學進行探討。
目前,國內的有關醫學研究包括基礎研究的會議里,有太多所謂的自我吹捧式的展示。大家總是樂于夸耀自己的工作是多么的偉大,而真正關于科學的辯論、教學生怎么樣提出批判性的問題反而是缺乏的。
因此,盡管在今后的五年十年,從國外回來的教授會越來越多,參加國際會議的場合也會越來越多,但在目前這種環境下,國內的學生尤其是博士生還是需要到國外去學習。
對于做研究的人來說,如何提出一個重要的問題、如何有深度的證明自己的假說、需要利用哪些方法手段、運用哪些科學思維,我認為這是整個國內大環境缺乏的。我一直在不同的場合鼓勵、呼吁國內外的科學家,更少一些表面上的淺顯的討論,而多一些客觀的科學的討論。
丁香園:這一點可能在大型會議上不容易做到。
鄒明輝教授:無論大小會議國內做的都不夠好。可能因為圈子比較小的緣故,大家互相不愿意傷和氣,這也是中國的文化傳統。實際上這樣是完全沒有必要的,我們只是就事論事,不會將它牽扯到個人身上。我們應該真的要做科學學術上的討論,科學只有在正確的前提下才能前進,不然科學只會在原地踏步。
丁香園:現在比以前已經有很大進步了。
鄒明輝教授:在進步,但是我認為進步的遠遠不夠。提升的空間還有很大。
丁香園:目前在國內,臨床醫生非常重視發文章、拿基金。請您介紹一下美國的情況。
鄒明輝教授:對,國內醫生在科研上壓力很大。由于我是整個內科學院主管科研的副院長,因此我對這方面還是比較了解的。在美國,不是每一個臨床醫生都在做科研。在我們學校,醫務工作者分為科研型、臨床型和教學型。
其中,教學型的人需要將一部分科研工作與教學工作相結合。這種人三分之一時間是在搞教學工作,三分之二時間是在臨床,這種人要求發文章。而科研型則是專職進行醫學研究,不僅要發文章,還要有研究項目。而臨床型的人則只是專職看病人,不要求發文章。
當然,由于我們是一個大學的附屬醫院,臨床型的人也可以發一些如病例報告等的臨床文章,但是沒有做硬性要求,也不要求一定要拿基金。現在美國臨床的壓力很大,科研的壓力也很大,而做研究是沒有經濟效益的。因此,現在美國的科研人員越來越受到經濟壓力的擠壓。
因此,由于經濟上的壓力,目前做科研在美國是不太景氣的階段,比較難以生存。但是你如果想有所成就,比如所有大的系主任,基本都要做研究,要做到兩條腿走路,不能一條腿走路。所以國內醫學院的學生如果有追求、有夢想,想要有所成就,成為學科帶頭人,就既要做臨床服務,也要進行科學研究。
